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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峰:如画似歌,征路如归_户外

发布时间:2020-04-13 23:42   来源: 作者:admin666

如画似歌,征路若归

——玉珠峰南坡攀登行记

文 / 曦格犸 图 / 曦格犸等

曦格犸(陈曦) 北京山友

凯途高山2019年第13期队员

本系列行记部分内容选载于《山野》
2019年第12期P80-P83 责任编辑:史卫静

(《山野》杂志,是国家体育总局登山协会主办的一本以推介户外健康生活方式为理念,涵盖登山探险、攀岩攀冰等户外内容的新时尚杂志,创立于1991年,是中国大陆地区创刊时间最长,读者最多,影响力最大,最具权威性的户外杂志之一。)

视频 / 征路如归,玉珠峰攀登纪实

拍摄 / 剪辑 : 曦格犸 时长29‘20''

由于本文记载细腻,篇幅较长

玉珠峰很远。从北京前往西安过夜,转机飞赴格尔木,只有当航班即将降落时,才会在远方地平线一排雪峰中找到那最高的一顶。蒙语中,这座圆顶山峰被称为“可可赛极门”,意为“美丽而危险的少女”。神秘感,又放大了人们和玉珠峰之间的距离。

玉珠峰很近。在北京城向西眺望连绵起伏的大西山,是老北京人、新北京人的日常。京西群山是横贯东西山系中的“北龙”一脉。“北龙”追随着“祖龙”昆仑的召唤,成为构建华夏地理走势的中坚力量。“万山之祖”昆仑的东段最高峰,正是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我的6000米级雪山攀登便从玉珠峰南坡开始了。

01

何处系玉珠

到达团队集合地格尔木,是在一个盛夏时节的明媚清晨。作为内地连接藏区的门户,格尔木运输条件便利,物资多样丰富。“格尔木”是蒙语的音译。人们因流淌其中的格尔木河,称这里是“河流密集的地方”。

即便如此,位于柴达木盆地腹地的格尔木呈现出的也是降水稀少、植被稀疏的景象。航班尚未降落,我便从舷窗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土黄色的瀚海戈壁,其中点缀着一块块相对集中的绿色植物——显然,这些聚集一处的绿植是人工栽种的。在格尔木,养活一株树苗并不容易。为使路边的树木汲取水分、免受旱苦,当地人甚至专门为路边树木开挖修建了水渠,保证水分定时定量供应。

格尔木城市绿化水渠

由于纬度高、植被少,这里的高海拔地带含氧量要低一些。曾经在资料中看到一个并没有提供依据的说法:玉珠峰海拔5050米的大本营含氧量大致相当于低维度高山海拔6300米处。高山反应和狂风暴雪,是众多山友望“峰”兴叹、无奈下撤的两大主要因素。严重的高山病以及冻伤、失温等,也给一些山友带来终生的遗憾,甚至夺取了一些登山前辈的生命。

玉珠峰南坡大本营远眺玉珠峰这一点在当地出租车司机师傅那里也得到了印证:“我们这里植被少,上去的人高原反应很严重的。”
从国内到达出口用小车推着驮包和背包走出机场,我便被师傅认出是来这里登山的。运营机场线路的师傅似乎对这一年的登山活动情况了然于心,没等我报出酒店名称便知道我的目的地。玉珠峰距离格尔木城区大约160公里。在二十多年的玉珠峰商业攀登的历史上,几乎每一位尝试攀登玉珠峰的前辈都是从格尔木整装启程的——登山是这里的一种文化现象,正如入了冬有许多北京的朋友去崇礼滑雪一般。除了补充登山物资外,我依然延续着平日里的训练习惯,做好每天必做的拉伸,借助自重做轻度的力量练习,快步徒步往返城区边缘的将军楼公园参观,并且注意保持动身前一个月的清淡饮食,在稳定的生活节律中为进入空气稀薄地带做好准备。
在海拔约2780米的格尔木,我融入了团队。接收我报名申请并一直提供信息服务、办理相关手续的凯途高山联络官唐梦为我们安排好了酒店、餐厅和车辆。向导华仔查看了队员们的装备情况,结合今年攀登实况提出建议。经过仔细查对,华仔只对我的一些可能用不上的装备提出了“暂存西大滩登山基地”的建议,我顺利地通过了行前装备检查。

8月1日下午,在住宿酒店准备接受装备检查在行前会上,我们见到了队长十金,一位来自嘉绒藏族的黝黑汉子。十金高大健壮,私下认为,他像极了曾经在许多人的玉珠峰登顶照片上出现过的山顶铁塔——见到了他,似乎登顶已然完成。在整个行程中,十金的话都不算多,但似乎字字直抵关键点,比如“慢一点走,调整好呼吸”,比如“多活动手指脚趾,不要冻伤”。

登山队员,前排左起乘乘、钱多多、苦菜花、泡泡,

后排左起笔者曦格犸、佳草、赵辉、传祥

攀登队长:十金(藏族)

这些话在后来的拉练和攀登中,成为我们的“法宝”。

02

初见玉珠峰

西大滩上的青藏铁路

自格尔木市区驱车半日,我们便来到海拔约4200米的西大滩。为使我们稳稳地适应逐步升高的海拔,十金安排安排我们在沿途的昆仑山口和不冻泉、无极龙凤宫等景点处下车休息、活动。路上,我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当天,我的随身背包是个冲顶包,结构上分为上下隔水分离的两层。下层放着相机镜头和必要的保暖薄羽绒,上层放着高海拔攀登必备的保温壶。路上取壶喝水时,我发现上层的包是湿热的——显然,壶漏水了!高海拔攀登是一项对规范和精细要求极高的运动。倘若几天后在去往前进营地路上出现保温壶渗漏,可能导致包内睡袋、羽绒衣物和备用装备受潮,成为直接阻碍冲顶、甚至威胁安全的因素。实际上,在北京家中整理装备时,我对此已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专门对包括保温壶在内的所有水具进行了密闭测试。我在壶里装上半瓶开水后将壶身水平放置于厨房操作台上。静置一夜后,观察渗漏和保温情况,并没有发现异样。如此,我只能将保温壶出现渗漏归咎航班托运过程中的磕碰?看到雪山,看到玉珠峰,我们也便靠近西大滩登山基地了。

8月2日,沿青藏公路前往西大滩,初见玉珠峰
西大滩公路边的荒滩上矗立着一排白色的两层小楼。这其中有公路超市,有公路旅店,也有几个零星的小餐馆。来往青藏公路的货运司机师傅会在这里就餐住宿、补充给养。这一排小楼正对着青藏公路。公路另一侧,便是青藏铁路以及见证青藏铁路从无到有的玉珠峰北坡。放眼望去,一号、二号、三号冰川顺次排开。一座刻有“玉珠峰”的石碑矗立路旁,人们在这里仰望着银龙般的一丛雪峰。我和来过这里的朋友开玩笑说,我要在这石碑前拍张照片。如果我这次冲顶没有成功,我就拿着这照片说“我登上了玉珠峰”。朋友说:“对,还是北坡!”

玉珠峰登山基地前的石碑

笔者到达西大滩基地

凯途高山训练基地便位于石碑处。这是我们的第一处高海拔适应点。进入大本营前,我们将在这里度过两个晚上。基地一层是客厅。围绕客厅中的火炉子的,是一圈可坐可卧的藏式坐榻。这里为我们提供了零食和热水,也针对高海拔户外运动准备了速溶葡萄糖、奶茶等。这里也是我们按照计划接受两次团队集中培训的地方,有半面整墙没有挂任何团队留影、摄影作品,那是用于播放投影的,这一点像极了我家里的客厅。家里的那面白墙上,我记不起从何时起,一次又一次地将玉珠峰的影像投影上墙。

西大滩登山基地的零食干果

西大滩登山基地墙上的狗狗登顶照

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便是客房和向导、志愿者宿舍。客房窗户正对玉珠峰北坡冰川。我们刚到房间,不禁先到窗口再看一眼玉珠峰的方向。客房里,储物柜、高低床一应俱全,床铺上浅灰底色的床单整洁耐用,白粉蓝黑四色圆圈图案层层相叠。迎接我们的,还有活动配送的一双兔子造型的棉拖鞋,男士是深蓝色,女士是桃红色。为了减轻托运重量,在装备打包时我把营地鞋和用来当作拖鞋的溯溪鞋通通放在家中,这双棉拖鞋恰好发挥了营地鞋的作用。基地二层还有一个公共装备库,志愿者帮助队友们从这里取出租用的技术装备团队用餐是在小楼一旁的餐馆里。到了饭点,老板家的孩子或是孩子妈妈就会到基地小楼里招呼我们吃饭。餐馆老板家的孩子约莫八九岁,正放暑假帮着家里照看店面。

西大滩登山基地配发的兔子拖鞋

西大滩登山基地宿舍床铺

窗含昆仑千秋雪

团队共有包括队长的4名向导。除了队长十金和向导华仔外,之前早已在团队微信群中熟悉起来的扣肉和伟伟将在基地与我们会合。团队9名队员中,除了曾经登顶玉珠峰的小红猫将直接驾车带着儿子到达大本营、只进行营地体验,其余4男4女正好分配了这两间宿舍、8组高低床。我和同样来自北京的佳草哥相首而卧。来自上海的赵辉和传祥的床铺相对,分别在房间窗户的两侧。一番忙乱安顿,在志愿者和向导的帮助下井然有序。

03

亲近西大滩
还没有睁开眼睛,我便向身边胡乱摸去。先是摸到了表面纹路粗糙的眼镜盒——为了不让眼镜从床侧的缝隙掉下去,睡觉前我把眼镜装了起来——而后,触摸到冰冷的手机屏幕。半睡半醒中我把散着寒气的手机摸进睡袋,手机掉在胸前。一个透心凉般激灵我醒了。按亮屏幕,时间是2019年8月3日凌晨02:17。搞不清是误碰还是有意识地,我为屏保截了张图,好像这样能把一场梦境存档。我闭上眼睛。风,洒在了窗户玻璃上,玻璃在窗框内轻微地颤抖着。窗外近处是公路,远处是铁路,但却未曾听到任何车辆的响动。我又瞪大了眼睛,黑暗中我也没能看到高低床的上铺床板。似乎窗外一切人为的设置都消失了,想象之中只剩下连绵的雪峰在月下发光。月光应该是没有的。我分明记得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沉的,大风卷起戈壁滩的沙土,在青藏公路上四处追赶呼啸而过的大货车。我想起十金队长为我们讲解玉珠峰南坡线路概况前,我顺手把一层大厅的木框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狂风会从这里带走什么。嗓子好干——我又一次按亮了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坐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下午拉练的时候,这壶又把我的背包上层打湿了。渗漏不算严重,似乎壶里的热水溢到一定程度就把不再往外冒了。下一步,我决定用塑料袋把壶装起来。
为了使我们尽快适应高海拔环境,团队安排了两次徒步训练。基地背后有几个山坡,这是我们8月2日下午的5公里徒步训练场。我们自基地出发,缓缓走向山坡。戈壁滩上面积不大的低矮草株从贫瘠的地面中顽强地探着脑袋,在黄色的土地上染出了一片片墨绿的光斑。徒步鞋踩在干燥的碎石沙土上,细砾相互摩擦发出了冰面破裂的声响——无论是直线上升还是“之”字上升,都避开不了。
队长十金和向导华仔反复强调,要以缓慢但始终匀速的步伐,压住我们渐渐加速的喘息与心跳。在这一爬升中,“慢下来、找节奏、坚持走”成为我们的必修课程。垂直高差400米的小山包对于这一拨有着相当充分户外运动经验以及高山攀登准备的人来说并不困难,我们渐入佳境,可以更多地在行走中欣赏胜景了。这是胜景,更是画卷。

驻足西大滩4600高地观玉珠峰北坡

驻足海拔4600米的山坡顶端,玉珠峰北坡三大冰川尽收眼底。在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的点缀下,北坡冰川将圆润的玉珠峰掩映得庄严肃穆。一簇簇云朵自南而北聚拢山坳、跨越山脊、涌上山峰,似乎在讲述着玉珠峰商业攀登20年来,一队又一队前辈对玉珠峰心驰神往、为玉珠峰挥洒汗水、在玉珠峰拼搏圆梦的历史。面对玉珠峰,他们满怀热情,他们信念坚毅。玉珠峰,又为他们铭刻坚如磐石的登山信仰,使他们从这座很远又很近、充满神秘色彩的雪顶开始,攀登地理上以及人生中更加高大险峻的山峰。
西大滩登山基地签名墙

想到这里,我想起了基地一层大厅里一面签名墙。刚刚到达基地的时候,我们便拿起笔,将自己的名字加入到密密丛丛的签名之中。有的是一笔一划、字迹郑重的仪式感,有的是一气呵成、延笔续迹的幸福感,有的是横撇飞舞、捺竖不羁的轻松感……放眼整个签名墙,每个签名背后都是一张真实美好的面孔,一份魂牵梦萦的向往,一段关于梦想的故事。这些面孔、向往与故事跃然墙上,随墨流淌。我寻找许久,在众多山友签名中找到了前辈夏伯渝先生的签名。夏老失去双腿、历经磨难,43年后重登珠穆朗玛峰,成为众多山友的偶像。

我的这番寻找,似乎比签下名字更具有归属意义。一直以来,我格外欣赏一类人——他们为探寻而热爱,因热爱而纯粹。他们锚定守牢人生的原点,建立独特生命坐标系,形成属于自己的人生秩序。当他们为这样的坐标系描画轨迹、以这样的人生秩序专注于创造精彩时,又时刻牢记自己的原点初心,时而回来看看,在这样的原点汲取奋力描画的力量。我欣赏他们,并尽自己的力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们是后来者,是追梦人,是刚刚升腾起的最新鲜的云。

西大滩登山基地签名墙上,夏伯渝先生的签名

在西大滩登山基地签名墙上的签名

8月2日拉练,到达4600高地(摄影:佳草)

8月2日拉练结束返回基地(摄影:华仔)

我又一次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斜倚着床头,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保温壶倾斜了一下,壶口并没有水渗出。床头的方向,队友佳草大哥躺着,每过一阵儿就会翻个身——我能感受到,他似乎正在经受高山反应的折磨。我在风吹玻璃的轻微声响中,又睡沉了。再次入睡前一秒,我还在想——为什么这保温壶一放进包里,就会向外渗水呢?

04

荒野行走
8月4日上午离开西大滩时,两只吉祥鸟飞临基地门前的石碑。夹着雨沫的风扫在车窗上,拖曳了一条条细柔的轨迹。

西大滩基地门前,两只吉祥鸟飞临
路过可可西里与三江源的外沿地带,我们驶上了荒野土路,在藏野驴的目光中,向着玉珠峰南坡大本营进发。

路遇藏野驴
玉珠峰山势北陡南缓,南北两侧均有现代冰川发育,是北半球典型的“北难南易”的雪山。在我们登顶玉珠峰20多天后,那位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Muller跟随同一公司团队,从北坡登顶玉珠峰并从南坡下撤。登顶过程让我在朋友圈里看得好生羡慕。南坡冰川末端海拔约5100米,攀登大本营就位于冰川末端冰川漂砾下方,海拔5050米。南坡相对平坦开阔,攀登线路难度较北坡低,适合初级技术攀登者。

玉珠峰南坡线路,图片来自网络作为一名初试6000米海拔的“攀客”,我选择了南坡线路。到达大本营,迎接我们的,是个阴沉大风的天气。大风撕扯着团队的标志旗,我们从前后两辆车上钻出来,找到先前已经运输到大本营的重装行李,按照向导的安排入住帐篷。由于男女队员数量均为偶数,大本营的帐篷分配也自然明确了。男队员中,传祥与赵辉一个帐篷,我和佳草共用一个帐篷。在高山反应的情况下,两人共用一个帐篷露营,更有助于彼此观察留意,如有异常情况可及时报告求援。可是,到了大本营之后,我一直没能再见到佳草大哥。佳草的高山反应症状在大本营不断加重,经历了百般努力,饱受头痛折磨的他不得不提前结束这次行程,下撤西大滩、返回格尔木。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平地”拉练后的深夜,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佳草几乎每半小时就要起身坐会儿,似乎这样能够缓解他的头痛。在西藏阿里的时候,我与有着严重高山反应的朋友交流过。我能感受到,那种痛苦与我在高海拔地区获得的体验截然不同。佳草在灰底彩圈图案的床单上翻身——我想,那一夜,床单上的每个圆圈似乎都能把他的脑袋紧紧箍束,与不断膨胀的、发自头颅内核的剧烈疼痛相对抗。基地的床垫不算厚,木制硬床板随着他的翻身发出的声响仿佛像是他的挣扎。换作他人、换作我自己,怕是在前一天就被这样的痛苦折磨趴下了。佳草一直挺着,并撑到了大本营。我期待着他能在经历两个晚上的适应之后慢慢好起来,而后与我们一同攀登。但我的期待终究只是期待,我无法帮助他解除痛苦。能够帮助他的,要么是身体最终适应高海拔环境,要么是低海拔地区的氧气。许多师友亲朋在得知我在高海拔山地户外运动方面的爱好后,都会问我是否感到缺氧、是否会出现“高原反应”,我会很谨慎地告诉他们“到目前为止没有”。我不能保证下一次进入高海拔地区,我能够像先前那样快速调整好身体状态与生活节奏,但至少我可以为高海拔线路做最充分的准备。人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置身高原,含氧量减少,气压降低,颈动脉体等“感应器”会迅速发现这一变化。人体为了维系正常运转,就要本能地加速加深呼吸,导致肺通气过度、呼出二氧化碳过多,带来以头晕、恶心、呕吐、肢体麻木和睡眠障碍为表征的呼吸性碱血症。此外,心脏收缩加强、心率加速、周边血管收缩、红血球增加,一定程度上造成血压升高,血液粘稠,心脑血管舒张,适应不良则会带来头疼以及更加严重的高山病症。在平原生活的人们身上,这一切都是人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带来的“误伤”。高海拔运动首先要尊重本能,其次要调整本能,将人体这台高感应度的“精密仪器”做一些调整。这也是对本能的另一种尊重。有的人调整起来容易些,有的人调整起来困难些。同一个人这一次调整起来容易些,下一次调整起来就可能不那么容易。量力而行,是我们对本能、对自我、对生命的最大尊重。
向导扣肉在“高山病预防与应对”的培训中提醒队友们,除了缺氧,高海拔环境对于人体的挑战还包括超低气压、低温、低湿度以及强烈的辐射——海拔5000米位置的大气压约为海平面的一半,珠穆朗玛峰峰顶只有海平面30%;海拔6500米处的湿度只有海平面的十分之一;直射光辐射随着海拔升高而增强,海拔4000米紫外线是海平面的2倍。人类适应高山环境,有的是通过世代遗传的身体素质实现生物适应——青藏高原、玻利维亚高原上世居者就是这样的,有的是通过个体感受外界变化而做出的生理功能调节实现的。扣肉介绍,有些疾病患者,如红细胞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G-6-PD)缺陷症病患,就无法对低氧环境作出正常调节反应,是典型的高原禁忌症。这类疾病是在遗传性G-6-PD缺乏的基础上接触新鲜蚕豆导致的急性溶血,一些氧化药物和感染也会导致相应病症。网上有一种说法是体质体能差的人高山反应症状就轻微,我很好奇,但没有找到科学依据。或许这一类人可以从事高原旅行。但是体质体能差的人注定是无法从事登山运动的——高山环境下急剧的温度湿度风速风向变化,动辄以公里计算的风雪负重爬升线路,对体质体能的要求极高。在任何运动中,安全和健康都是第一位的。安全攀登首先要求攀登者具有健康的身体。高血压、严重贫血、脏器和呼吸道疾病患者以及孕妇都不适宜进入高海拔地区。这些状态均可以通过身体检查获知,通过自律健康的生活习惯保持。今年5月,正在按照计划进行体能日常训练的我接受了全面体检,并通过唐梦在凯途高山对体检报告进行备案——即使曾经多次进入高海拔地区,有时候还在高海拔地区进行了较大强度的运动,我也不敢掉以轻心。任何的身体病变都可能被高山环境放大到生命难以承受的程度。对我来说,快速适应高海拔环境,一定程度上是每次进入高海拔前“养”出来的。比如,玉珠峰攀登行前,为了将身体调整到“低耗氧状态”,我努力尝试在攀登前约1个月时开始禁酒、禁熬夜、禁药物,约2周时停止有规律大强度体能训练,改为保持体能性质的“佛系”慢跑。虽然中间有过不得已的“破例”,但还是努力让身体提前进入了“高海拔模式”。以严格的自律长期训练、准备并以高度的自觉妥善安排攀登期间的个人生活,这是融入雪山的最好状态,更是安全登山的必要条件。低温环境中,身体会通过自主升温的方式保持正常体温,这同样是人的本能,也是高山反应的一个诱因。进入西大滩基地之后一直到登顶、到安全下撤大本营,我听从向导的提醒,多穿衣物、做足保暖,每日补充维生素和益生菌,随身携带防晒霜和防晒唇膏随时“补妆”,并坚持“少食多次餐”“小口多次饮”“餐食半分饱”“水杯不离手”,按建议使小便处于无色清澈的状态。

自律,尊重本能。

扣肉反复要求,严禁通过药物缓解高山症。这与我曾经了解到的通过感冒药、退热药克服高山症状完全不同。扣肉说,要避免药物在缓解症状的同时隐藏身体本身不适应高海拔环境而发出的“预警信号”。主动逐步适应,是攀登者从身体机能上克服高山反应症状的唯一方式。也许,只有人们先一步融入雪山,才会得到雪山的接纳。凯途高山在南坡大本营搭建了一排高山隧道帐篷,供一批又一批山友们在这一年度的玉珠峰登山季使用。相比一般的山野帐篷,这种高山专用帐篷为了增强在高山地区的抗风能力,设计得十分低矮。为使帐篷更加牢固,向导们用沙土将帐篷四周填埋起来,并用大石压住。野外露营对我来说不是新鲜事,但这一次令我惊喜的是,帐篷铺设了软硬适中的海绵卧垫。这是我“露营史”上,第一次可以躺在这样的床垫上入眠。

05

自律,尊重本能

在和向导确认我的状态尚好、可以在大本营独帐露营后,我便开始在帐篷中整理起装备和物资。出发前两个月,我还没有正式确定参加活动,便开始拟写装备物资清单了。我先是将活动链接上的必备个人装备列好,而后根据出行方式、行程安排、线路特点补充列入其他装备和物资。有些问题甚至还非常细致,但我还是对很多信息不明确。从出行方式的角度说——在机场托运装备需要多少容量的驮包?这些装备装入驮包后是否会超出托运上限?如果超重并且无法“通融”,我该把什么装备纳入到随身行李中?驮包是否足够防水以应对单独运送时可能遭遇的雨雪天气?……从行程安排的角度来说——需要带多少路餐?需要带几套换身衣物来应对攀登前四次拉练可能导致的汗湿?需要带几对儿塑料袋用于露营睡觉时装下、装好不能被露水打湿的徒步鞋和高山靴?运动相机、单反相机的电池我应该带多少节?……从线路特点的角度来说——什么样的路餐易拿取、吸收快且能够满足玉珠峰攀登这样消耗大的线路?哪些装备可能受潮或遗失需要备份?羽绒服到底带6000米级的还是7000米级的?从大本营出发前往前进营地我应该穿徒步鞋、背着高山鞋,还是只穿着高山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于是,除了与各种登山群中的前辈请教、向联络官和向导咨询外,我还通过网络检索并通读了几乎发布在各类网站、论坛、自媒体、杂志上的玉珠峰攀登行记,对南坡线路攀登中的信息点进行了摘记,特别关注同一登山公司、同一攀登月份、同一技术水平的攀登者的登山体验。这些前辈们提供的信息交织在一起,相互支撑,解答了我一系列的困惑。在反复推演、模拟攀登过程后,及时补充、及时采购、及时测试新装备新物资,比如准备好可以一饮而进、充分吸收的能量胶,比如对直接涉及安危、决定成败的袜子、羽绒手套、雪镜、面罩、头灯、防晒霜与唇膏进行备份,比如安排好“驮包和冲顶包进入大本营+登山包往返大本营与前进营地+冲顶包往返前进营地与峰顶”的配包安排。我在格尔木购买了坚果、果泥和易于存放的苹果等“营地奢侈品”。尽管后来的实践证明其中有一些担忧是多余的,但这一切努力都为了确保在细节上没有差池。帐篷外,低气压状态下的大风天令人窒息。时近中午,尽管有些困倦,我还是穿上衣物离开露营帐篷。人在清醒时通过主动呼吸适应更高海拔的空气环境,相较熟睡中被动适应,对攀登者更安全也更有帮助。队友们也都安顿好个人物品,穿上厚实的大羽绒服,拎上水杯,掀开塑料防风帘走进球形餐厅大帐篷。我帮着扣肉和华仔用大石头压住帐门,防止冷风撕开拉锁、倒灌进帐。球帐内有两个大桌、两个小桌。一个小桌上摆放着满装的热水瓶,另一个小桌上摆满了零食干果和饮料冲剂。两个大桌一个供队员用餐,另一个临时放置水杯等物品。非餐时间,队员们分坐在两张大桌前,聊天、听歌、玩手机、转魔方、吃零食,以及一直喝水、一直上厕所。南坡大本营覆盖移动4G信号,这是行前老马告诉我的。老马是凯途高山在南坡大本营的首席大厨,也是长达半年冰季的营地守护人。他面色黝黑,戴着一副眼镜,时常头顶抓绒帽。营地餐早上九点、中午一点、晚上七点开饭。菜都是可口家常菜,量很足,荤素搭配起来使得营养也算均衡充分——至少,在海拔5050米的荒野,能做出这样的饭菜也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不过,除了钱多多和乘乘,我们的胃口看起来都很一般。就算这样,大家也在很认真地吃饭。此时,每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围绕着攀登展开。大本营的生活缓慢惬意。土拨鼠时不时从洞穴钻出来,探头看看这一批攀登者的模样。兔鼠偶尔靠近帐篷,人靠近了就溜走。出于“无痕山林(LNT)”的原则,以及先前对鼠疫等疾病疾病传播途径的了解,我没有触碰它们。无论它们是否靠近帐篷,我都拉紧帐门。这里是青藏高原喜马拉雅旱獭鼠疫自然疫源地,旱獭便是土拨鼠。登山,需要关注的细节太多——小心驶得万年船。

06

山是时间的产物

队友们在大本营周边开展徒步拉练

到达大本营当天下午,我们便向着冰川末端方向进行3公里适应性徒步拉练。

靠近冰川,傍晚阴沉天空下,万古冰层透出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喜欢雪山,也喜欢或行走或驻足于雪山之中的自己。

笔者(前左1)与队友在拉练途中(摄影:十金)

我出生在中国东部的一个海滨小城,那里山海相依。小时候,我常常看着城市周边海拔并不高、但对于那时的我算是无比高大的群山,在想着关于如何快些长大的话题,似乎只有快些长大才能知晓那起伏山峦中的奥秘。11岁那年的初夏,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官方组织的为期只有三天的体验营活动,其中包含了一场往返路程长达20公里的盘山公路远足。那时的我从《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读物上知道山脉是地壳挤压、河湖侵蚀、陆海进退的产物,我期待那些群山能被我读懂看遍。

2018年10月国庆假期,遥望11岁登顶的山峰

山脉凝结着时间,是时间的产物。

世上本没有时间。自转公转,引致日升月落、寒暑易节,带来大气环流、地表径流、寒暖漂流,它们与地壳运动一道,在星球表面的广袤大陆刻画下深深浅浅的纹理。这些纹理横亘世间,成为星球最直观的年轮。它们蕴藏着基石、径流、沃土、金属,孕育了果木、鸟兽、油气、煤层,为人类的诞生奉上依托。它们养育了人类早期文明,成为神话传说中的图腾、宗教故事中的圣地,与那些朴素的愿望、美好的期待一同传承千年,接续时代。千百万年间,人类文明成长起来。人们在为生存辛勤劳作的同时,开始努力构建描述世界的语言体系。于是,日夜寒暑的周期成为“历法”“时间”,纵纹横理的走势成为“山脉”“地理”。与此同时,亿万年的水圈循环往复不息。片片云朵在高山凝结成雪,场场雪粒在高山压实成冰,纪纪冰层在山里塑形生长。随后,一座座雪峰直上云霄,用非同寻常的胜景向那些被其吸引的生灵展开壮美的画卷。

2017年夏,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觅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The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1930年第10期原件。奥地利裔美籍探险家约瑟夫·F·洛克(Joseph F.Rock)通过这一期杂志向世界介绍了木雅贡嘎雪山(MinyaKonka)。这是我找寻已久的珍贵文献。这篇文献给我带来的惊喜之一,在于彩印插图——插图中有一张贡嘎山卫峰之一“小贡嘎”的照片。2016年,我第三次进入贡嘎腹地,在日乌且沟拍摄了一张几乎同样构图的照片。两张照片上的小贡嘎的确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它挺拔依旧,它巍峨依旧,它神秘依旧。

左图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1930年10月刊封面,右上图为文献彩图,右下图为笔者2016年10月在木雅贡嘎地区日乌且沟同一视角拍摄的贡嘎山卫峰小贡嘎。

从1930年到2016年,86年的时光几乎可以涵盖一个人的一生,社会生活也在这样的历史区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这样的86年在人类繁衍进化的历史上、在雪峰、冰川这样动辄采用地质纪年计算年龄的景物面前又只似一瞬。人,是自然的组成部分,也是自然之客。在四十多亿这样一个地球的天文年龄面前,已知的人类三五百万年的历史显得短暂,甚至庸常。无论是从时间的层面、还是从空间的层面,人类就像过路客一般,关注着现实中的世界,并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过去和未来。

面对冰川,我们是参观者,是赏景人,路过由时间造就的山脉——我们都是山的过客。

玉珠峰南坡冰川

有位朋友H曾在初夏时节邀请我推荐一条北京周边“虫子少点儿”的入门级山地徒步线路。在赞赏H对于山地户外运动的热情之余,我告诉H这样的线路真的没有。当时,H对虫子的担忧让我想起自己刚刚走进山林的年头忐忑的心境——灌木上方成群成群成簇的不知名小飞虫黏在蛛网上跟着呼吸飞进鼻孔、趁着笑语撞击唇齿,一不小心踩着马陆时的那种血肉模糊和残驱蠕动,横穿山路的四脚蛇和冲着鲜艳的冲锋衣色彩而来的蜜蜂使人顾头不顾脚……记得一年夏夜进入京郊延庆后河营地时,戴着头灯过河的我在慌乱间不慎张开嘴巴,一口吞下趋光而来、误入口腔的大飞虫。飞虫震颤的翅翼与咽喉间的摩擦感,也委实让我眉头一锁。后来我劝自己就当是吃了个海鲜刺身。那是一种破坏心境的厌烦与焦躁、恐惧与慌乱。

后来,随着与山林和山林中一切的亲近,我深刻地认识到,虫蚁鸟兽与蜿蜒峰脊、绵延林海、嶙峋怪石、清幽溪泉一样,都是山地户外运动中山友们的真实体验。正是有了螽斯诜诜,山夜才更加寂静;正是有了蜂蝶群舞,山花才更加烂漫。如果没有早起的虫儿,早起的鸟儿就得饿着肚子。虫儿本就属于山野,它们同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一道,织就了稳定平衡的生态系统,成就了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它们都是山野的主人。

我对H说,选择山野的我们不妨把自己当作山的过客,以山野为中心去融入属于山野的一切,接受山野的滋养——比起无限放大对于虫儿的不适感受,“过客心态”似乎更能帮助我们享受山野之美。以这样的心态看事物,我们会以事物为中心,我们客观认识事物的本质规律与内在机理,我们更加尊重事物本身存在的“这一面”和“那一面”。我们不再夸大我们的辛劳与痛苦,我们不再单一瞄准自我标准,尽力满足自身眼前需要。无论在环境适应还是在知识积累上,我们都能克服主观情绪、情感和情怀,从而广泛接纳多元,并从中获得乐趣。

我们融入山,山才会真正接纳我们。

玉珠峰南坡冰川

近观盛夏的南坡冰川,庞大厚重的冰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收敛了它的幽蓝之光,笼罩着如浅灰色的神秘的面纱。一些冰体在盛夏时节消融许多,竟在冰川下的石滩流出一道融水溪流。队友们登上冰川一侧的土坡——这是一段缓坡爬升,此时,同伴们已经熟悉起来,渐渐地成为了一个团队,形成了一种秩序,练就一套节奏。

07

重复 塑造本能

笔者接受行走训练(摄影:扣肉)
8月5日上午,十金队长对我们进行了技术装备使用培训。南坡上,除了公共装备路绳是登山公司提前铺设好的之外,其他的技术装备操作全部都由登山者本人操作——1套安全带,5把主锁,1柄上升器,一根Y字牛尾,一双高山靴,一副冰爪,一顶头盔,一根行走镐。南坡线路的技术难度并不大,粉雪较厚的情况下连行走镐都不必使用。能称得上“技术”的,是Y字牛尾路绳保护技术,最关键的操作是路绳锚点的通过,这是登山入门者必修课。在相对于路绳攀登的结组攀登中,冰镐是必要的——它在技术娴熟的登山者手中,是制动止滑的利器。在粉雪较厚的路绳攀登中,尖锐的冰镐占着一只手且会带来另外的风险。朋友们知道我玩登山,经常会问我,登山者是怎么打保护的?路绳技术攀登中,长度有限的一根根路绳接续通过锚点固定在雪坡中。Y字牛尾的一头通过正反两个主锁固定在安全带下降环上,另外两头一个通过主锁连接路绳作为副保、另一个通过主锁连接在上升器上。剩下的一个主锁用于将路绳限定在路绳内。为了实现轻量化,也有将副保直接作为限制路绳的主锁使用。
队员爬升时,Y字牛尾将身体上的安全带与路绳相连,推进手持上升器向上单向行进。倘若意外发生、当牛尾突然向下受力时,上升器上的倒刺便抱住路绳实现制动,从而保证队员不会脱离攀登路线。然而,在经过锚点时,我们需要将上升器从前一根绳子上取下,而后装置在下一根绳子上。这时就需要用副保先行在下一根绳子的锚点处固定保护,随后再拆掉前一根绳子上的上升器,接入下一段绳距。简单地说,在通过锚点时,Y字牛尾为队员提供了“双保险”。只要正确操作,队员不会出现身体完全脱离路绳的时刻。这一系列操作,拆装顺序和位置必须明确,动作要领和技巧必须熟练。然而,行前大约两个月的时候,我在推演中意识到,6000m级的玉珠峰极寒大风的攀登环境会快速导致接触在空气中的肢体冻伤——这在西大滩的团队培训中也被扣肉特别强调。玉珠峰的攀登过程离不开更加专业的双层手套。过去的登山也好、徒步也好、攀冰也好,要么是半指头手套,要么是单层抓绒手套,最难操作装备的也不过是攀冰时使用的防水厚手套。戴上双层手套,尤其是在极寒环境下的“抓绒内胆分指+羽绒外胆并指”手套,我还能否顺利流畅地操作装备?我能否避免在通过锚点时,频繁摘下羽绒外胆以便拆装上升器、主锁的操作?于是,我把家里的一根静力绳用双套结绕在懒人支架上、餐椅腿上、桌腿上、椭圆机上、杠铃架上、手推车上,形成一个个“锚点”,模拟上升路绳路线,练习关键操作动作。入夏六月的北京家中,我戴着双层并指羽绒手套的手掌被捂得出汗发痒,像握着两团熊熊烈火。并指手套像一个布口袋,把四指合并成为一个整体,使得手指间的配合动作变得笨拙苍白。羽绒手套外防水层蓬松松、软绵绵的材质,把手指的力量缓冲到了最小,并且不断地被上升器夹住。我要小心这种情况的发生,因为粗暴拽拉极容易将羽绒手套外层撕裂。这些,都是空调冷气不能帮我解除的痛苦。每次适应训练后我都要把手套外胆放在阴凉通风的窗口,把内胆和手一起放在清水里洗干净晾干。时间一长,内胆洗净晾干了几次,手掌的颜色也得发白。当然,这也便帮助我掌握了戴着羽绒手套操作装备的技巧。比如打开上升器时,用手套唯一分出的拇指关节似乎更有力一些;关闭上升器时,我可以用并指的外侧捋一下上升器的圆弧;开关丝门主锁,可以用掌根位置摩擦丝门,梨头冲左、丝门对着自己,向下擦是开、向上擦是关。我想,视情况尽量不用并指手套——在实际攀登中,分指手套的确要比并指手套方便得多。在装备方面,两副手套可以互为备份。但我要保证,把最难用的用好。在每周3次的技术装备适应训练——我在家把它称为“登山Style-Cosplay”中,我也复习了登山步伐,重温了雪坡行走的节奏。我甚至可以用冰镐、快挂辅助戴着手套的双手完成一些复杂的动作,比如打开运动相机。尽管我明白这样的准备肯定存在百密一疏,但我还是尽可能按照最恶劣最寒冷的条件做准备,为安全攀登,也为成功登顶。没有任何一项爱好,值得我们以生命安全、肢体完整、身健心康的代价来换取。重复,塑造本能。到了大本营,在十金进行技术培训时,我也不敢有丝毫疏忽放松。在基本动作的基础上,十金还介绍了风雪天气低温环境下,上升器积雪与路绳冻结可能导致倒刺摩擦不足带来的风险以及应对策略。我和队友们,包括曾经接受过完整系统高山向导培训的赵辉,在大本营进行了装备操作训练。当天下午,我们还带上技术装备,前往南坡冰川末端部位,进行了冰坡行走训练。

笔者前往冰川训练(摄影:十金)
我喜欢听上升器和主锁关闭时发出的声响,干脆果断,作金石声;我喜欢听冰镐冰爪入冰发时出的声响,铿锵有力,清新悦耳。如果说风带来了动听旋律,那么,技术装备便为这首攀登之歌打好了节拍。这节拍不急不缓,这节拍铿锵有力。倘若能再听到心跳的声音,我便是这首歌的“脑残粉”。

08

人+本能=体能
清晨,玉珠峰大本营
8月6日是个大晴天,我用面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涂次防晒霜和防晒唇膏。同样从北京来的队友苦菜花经过两日在大本营的努力适应,还是无法完全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先前一直拉着我鼓励苦菜花的乘乘姐一时也不再劝慰她。经过与向导商量,性格干脆干练的苦菜花果断决定在大本营结束本次行程,改签机票提前去西宁逛逛。小红猫大哥也收拾了下行装,准备带上儿子去下一站。大哥利用假期带着11岁的儿子从浙江自驾前往西藏旅行,而后沿着青藏线出藏、直接把车开到玉珠峰大本营。大哥说,这是他第四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止步于大本营,第二次止步于C1,第三次才成功登顶。
玉珠峰晨光
攀登的起点不是大本营,而是攀登者对向上的渴望。不过,真正的攀登行程,的确是从整装离开大本营开始的。我们这次玉珠峰南坡的攀登行程并不复杂,前后仅2天。6日中午出发,从大本营出发绕沿冰川一侧的山脊向上爬升至雪峰肩部平坦的前进营地C1(海拔5600米),爬升约550米。而后,休息半宿,计划7日凌晨2点开始冲顶到达顶峰6178米,然后下撤C1,争取当天回到大本营。不过,这个足够紧凑的行程对快速适应高海拔环境是严峻的考验。
团队出发前在大本营合影,右6为笔者(摄影:老马)
5名队员跟随向导在合影后呈“一”字列队出发。十金队长带队,如同前面几次徒步拉练一样,控制全队的行走节奏。一旁的另一个营地,在我们到达大本营后一天也迎来了一个团队。他们纷纷从帐篷探出身子,目送我们向冰川方向走去。夏季,玉珠峰融雪成河。在出发时,老马对扣肉说,若返回时河水涨高可提前联系老马带梯子前往河边接应——营地有一把长梯,在必要时可在河上架桥。河水为我们的线路设置了几道“流水关卡”。在河流宽深湍急处,向导们相互配合着将河边石块投入河中,作为队员们通过的垫脚石。

爬升路上回望大本营
上午整理行装时,我根据几天来徒步拉练的实际情况修改了之前的计划,放弃携带冲顶包冲顶的方案,改由收紧所有背包带、拆卸背负装置的85L格家登山包轻装登顶——在北京,我曾重点考虑过这一方案,甚至想直接用收紧包带的登山包登机。但后来,为了防止登山包作为随身行李超规,我还是带上了冲顶包——它更像是一个有着简易背负腰带和双肩背带的防水袋,我担心它的负重能力有限。从大本营要背到C1的装备有很多,最占包内空间的是羽绒睡袋和7000米级的羽绒服、羽绒裤,其次是冰爪、安全带、主锁、牛尾、上升器等技术装备以及保温壶这些完全无法压缩的水具。最后,备用装备、干燥衣物、路餐、运动相机及电池、登顶标志物等又占据了一些空间。我尽最大可能避免携带无用的装备物资上升C1,把诸如针线包、创口贴等留在了大本营。从负重的角度说,从大本营出发前往C1的装包重量和一次平原山地重装露营的情况差不多。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没有请向导帮助托运行李,我就不必再给自己加一个冲顶包徒增重量了。
队员爬升山脊,左4为笔者(摄影:扣肉)
我也没有背上高山靴,而是直接穿在脚上。尽管一如既往地感到它鞋体沉重,但我希望在大本营至C1路段减轻负重、保存体能。这算不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后来我知道,在攀登C1当天的确不算是,但能够冲顶成功或许应该感谢这一选择。高海拔重装徒步,我并不陌生。数次过河之后,我们向山脊爬升。一个陡坡横切上升后,我的呼吸开始不禁加深加急,一阵阵困倦感从脖颈处向上涌动,而后在脑海中蔓延。此时行进中的我,开始下意识吃力地做动作:先是过于用力向后蹬脚,而后是使劲向下重压登山杖。当能够迅速意识到自己正在出于本能地打破爬升节奏时,我马上清醒警觉起来。在多个“Z”字形路线爬升中,我开始扩大绕行半径,放慢步频、缩小步幅,保持匀速行进。除此之外,我还在行进中逐渐“关闭”颈动脉体这样的“感应器”,“切断”其与呼吸系统之间的“传导装置”,用体能和意志“接管”呼吸系统,使我自主控制呼吸,稳定好呼吸的深度与频次,避免呼吸过深过重造成的呼吸性碱血症状。这不仅是一个解除当下不适的过程,也是主动适应更高海拔的过程。总之,我不能任由身体的“本能”肆意加重我的呼吸。
队员前往C1,右2为笔者(摄影:扣肉)
作为一名长期为高海拔环境做准备的雪山发烧友,我曾根据自身在高原高山环境的运动情形,特别是负重爬升状态下开展自主调节,坚持做些具有针对性的体能训练。其中一项,就是自2016年夏季备战第三次贡嘎全线徒步开始,在日常的户外有氧跑步训练中,加入长距离间歇无氧跑步。这种反复“虐爆”心率和呼吸的跑步训练,能够帮助我探寻一种“控制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我可以通过自主调整运动状态,迅速稳定呼吸深度与频次,使心率尽快恢复到有氧阈值,让心肺与腿脚在新环境中尽快协同起来,从而在山地运动中降低高山症状出现的概率,更快地适应更高海拔环境。于是,在离家不远的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我会选择在温度湿度都算合适的下班后,时快时慢地奔跑——快的时候穷尽气力,慢的时候紧盯数据。我记不清是在哪一天哪一次的气喘吁吁中降速慢跑、寻觅到了这种“控制状态”,但这样的训练的确使我更好地Hold住大量耗氧下不由自主大口喘息的自己。“人”加上个“本能”,我们叫做“体能”。

爬升山脊的坡度并不算缓,这也使得爬升的效率很高。大约上升到了海拔5400米多一些的时候,我们驻足山脊了。我能检索到的行记或报告无一例外地提到了这里的风。然而,当我们到达山脊短暂休息时,我环顾四周,却只看到山脊另一侧远处的一池碧水静静卧着。它在晴空下的荒滩之中如此夺目,正如一颗蓝绿色宝石躺在大地铺就的衬布上。它远远地向我们闪耀着独特的光芒,与近在咫尺的玉珠峰相得益彰。一想到有的朋友在行记中说,这里的山脊大风可能在几步之内腾空而起,以至于来不及戴上厚手套,我还是将保暖衣物换上身,并将防寒装备放在背包顺手可取的位置,以便随时取用、及时保暖。

笔者在山脊休息时添加衣物(摄影:华仔)
爬升时间一久,重装包和高山靴就显得越来越重。经过攀登之后的分析,我认为,可靠耐用的高山靴鞋底坚硬,不存在明显形变,否则在技术攀登时冰爪卡扣就会松动,影响攀登进行。不过,越是无法发生形变的鞋底,也越会使没有安装冰爪的双脚无法采用前脚掌发力的形式爬升,下肢力量在雪线以下无法充分发挥作用。手中的两支登山杖借力攀登不足、保持平衡有余。一时间,爬升需要克服的所有阻力似乎全部集中在了双脚后跟。大约行至海拔5500米的位置,一阵隐隐的疼痛从脚后跟传来。这种疼痛算不上难以忍受,也不至于停下休息,但的确使我不敢再放心地把全身以及重装包的份量都交给双脚。穿上冰爪的高山靴可以通过控制入冰入雪的角度,决定双脚发力的位置,没装冰爪的高山靴真的就是两个笨重的大木头。海拔5500米的位置,我的双脚后跟都打水泡了。这种疼痛大致从2013年在西藏阿里走冈仁波齐转山线路之后,就没再有过。那一次,由于缺乏山地户外经验没有对鞋袜磨合情况做充分考量,在距离终点还有十几公里时,我的双脚掌共磨出3个水泡,位置在前脚掌或脚掌心,疼痛难忍。当时我的背包里有药包,便在转山道上藏民经营的休息帐篷里,充分消毒后用手术刀片将水泡刺破,又以创口贴包扎,换上了备用的干净袜子,缓解了痛苦。后来,随着自己参加山地户外活动越来越多,在资深山友的帮助下对装备配备有了更加全面和专业的认识,双脚打泡这事儿也就没再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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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行前做了周密的推演,我也没有想过双脚打泡这件事会发生在此行中。为此行,我带了四双登山用的羊毛袜,两薄用于拉练,两厚用于攀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西大滩第二次拉练时,我应该穿上高山靴去爬那个缓坡。虽然高山靴是我自己的,但我并没有对其在雪线之下的状态进行过磨合。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我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缓解当下水泡的不利影响。我观察四周,通往C1的这条山脊大部分路段并不狭窄,我可以发挥我这些年来熟练于山地行走的优势,在步法上下功夫。于是,我用更小的步幅在山脊上走起了“Z”字路线,使双脚外侧接过脚后跟的“接力棒”更多受力。

队员在十金的带领下即将到达C1,右3为笔者。从图上倾斜的背包可以看出,此时笔者开始在山脊以小“Z”字路线行走,转换脚部受力点,缓解疼痛。(摄影:扣肉)我在调整好呼吸的前提下稍稍加快步频,行进速度也没有受到影响,倒也更好地适应了逐渐升高的海拔。我没有想过打了水泡会不会就此止步于C1。8月6日这一天,我的目标就是C1——到达C1,并且适应C1。
“到了?”看到零星几个黄色的帐篷,我问十金。“到啦!”十金告诉我。
当山脊变得狭窄,我又不得不用脚后跟抵住全身前行的时候,海拔5600米的C1——玉珠峰肩部的一小块开阔的平地便在眼前了。

09

被帐篷支配的幽闭

进入玉珠峰南坡C1前进营地
通往C1营地的最后一段路,走起来并不沉重。接入C1所在平台的山脊较为狭窄。我把双脚向高山靴的前部探着,尽量不让脚后跟触碰高山靴的后沿,努力继续保持既有的节奏向前行进,营地的帐篷越来越近。C1营地,似乎也在风中向我走来。营地中,两顶用于登山季存放物资的高山帐篷静静矗立。走近一看,帐篷外层已被大风毁坏,帐篷里堆满已经冻硬的雪。从时间上看,这其中的积雪,大致是我们到达大本营那天前后的恶劣天气带来的。我们判断,不排除上一支使用帐篷的队伍在没有关闭帐门的情况下便下撤大本营的可能。向导们卸下背包休息片刻,便着手清理积雪、清点物资、修复营地,并开始煮水做饭。我从包里掏出高山羽绒装备套在身上,而后就地坐在包上,看着挥动铁锹铁镐的向导们,渐渐平息爬升带来的喘息。我第一次看到高山氧气瓶,它躺在积雪里,长得和纪录片中的一样。在6000米级的高山活动中,氧气瓶仅用于高山应急救援。任性随意吸氧会导致氧气依赖,从而结束攀登旅程,甚至攀登生涯。向导们在修复营地的同时,迅速为茫然的我们搭好了露营帐篷。按照计划,我们在C1的露营单位是“三人一帐”。6名到达C1的队员——钱多多、乘乘、泡泡,赵辉、传祥和我,被安顿在两顶崭新的三人高山帐篷中。恰好一顶是“男生宿舍”,一顶是“女生宿舍”。赵辉、传祥兄弟俩在帐篷搭好后,便钻进帐篷躺下了,只是在必要时坐起身子把热水壶递给向导们,或是接过向导们送来的晚餐。按照十金的要求,我们到达C1后要注意避风防寒多喝水——人可以在帐篷里待着,煮水做饭的事儿都交给向导们就好。

团队成员在西大滩玉珠峰北坡1号冰川前合影留念。笔者为右5。(摄影:十金)在安顿装备的同时,我努力找寻“足跟帖”的替代品。百密一疏没有准备足跟帖这样的“神器”,我对登山袜过分信任了。我希望几个小时候之后的冲顶路上,脚后跟不至于太遭罪。最后,我只得向“女生宿舍”借一张“鞋垫”,而后用军dao上的剪子分成两块以备出发时贴在袜子里面使用。

在大本营前往C1营地路上,因高山靴鞋底较为坚硬,双脚后跟持续正向受力,磨出水泡。这是在C1营地观察到的水泡。其中左脚3枚、右脚2枚。低矮的高山帐篷里,传祥躺在中间,赵辉躺在传祥的左手边,我躺在传祥的右手边。三条高山羽绒睡袋已经完全膨胀起来,像三只巨大的蚕蛹,将保暖性发挥到极致,也将空间蚕食到极致。我们尽可能为身体腾出更多的平面空间,把高山羽绒服盖在羽绒睡袋之上,把小一些的装备和物资食品放在防水袋里包好,掖在帐篷侧壁的储物袋里、帐篷顶端的置物网上,使得整体结构成四棱锥体的帐篷被重物赘得更矮更窄。我们只能按照一个姿势躺着。我和赵辉躺在帐篷两侧,眼前吊着的便是储物袋里的装备。我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向帐篷一侧挪,那里是由侧壁与底面形成的夹角,我把自己塞进这个夹角,使得右脸几乎贴上帐篷侧壁。这就好比一辆七座汽车的第三排,两侧的人还有一些靠窗的空间,中间的人却左右不靠,只能跟着左右两侧的乘客变换姿势。我希望自己把身体靠在“车箱体”上,不要挤着“坐”在中间的传祥。闭目听风,渐渐升腾起的山风把帐篷吹得哗哗作响,挤压着又拉扯着帐篷内壁与我右耳间稀薄的空气,如鼓点般的闷响,毫无规律而又持续不断。但凡睁开眼睛,眼前鹅黄色帐篷带来的强烈幽闭感和压迫感就像一束强光,穿透我的晶状体一直投射到我的眼球最深处,而后在大脑中集聚某种能量,随时可能爆发。这种感受似乎在哪里经历过。是怕水的幼年对洗头洗澡时昏黄灯光下水珠溅入眼眶、吸入鼻孔的恐惧?是顽皮的童年不慎被海浪掀进泥色腥咸海水的无助?是高二那年被一抹橙黄吸引却似乎又无法靠近的无奈?是在川南小镇上支教的第9个月与雅安芦山地震迎面相撞时大脑中的一片空白?我弹跳着坐了起来,脑袋险些撞在传祥挂在帐顶的裤子上。披上羽绒服,我从开口向下的防水袋里摸出正在充电的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搜索信号。其实在山地户外运动中,没有信号并不算是件稀奇事儿。四次贡嘎穿越,有三次都是在离开草科乡界碑石附近的那座峡谷大桥后,才向外界报告成功穿越、平安出山的消息。即便是在北京的山区徒步露营,有信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我们离开玉珠峰大本营之后,便失去了信号,连2G信号都没有。手机短信还停留在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给远在江苏家乡的母亲报平安的短信息。我估算了下,得是第二天傍晚回到大本营才能恢复与外界的通联。我喝了口热水,又掀去羽绒服躺进睡袋。横向斜靠在脚底帐篷帮子上的空背包倒了,我懒得起来去扶。在这个海拔,5600米,连起身、躺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大口喘气。传祥和赵辉都只是躺着,赵辉偶尔起来坐会儿。这个状态下我是不可能入睡的。一来,时间上还没有到晚睡的时间。为了攀登玉珠峰,我大约提前半年的时间,便为自己设置了入睡闹钟,每天晚上闹钟响起便是要开始洗漱睡觉,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半夜醒来,第二天作息混乱恶性循环;晚了,第二天早上醒不来,无法按计划完成早起的力量训练。这些于我而言已然形成习惯。二来,我很清楚,自己在适应新的海拔高度上做的还不够,一个起身躺下还需要大口喘气足以说明这一点。我需要保持清醒,主动呼吸,最好通过轻微的肢体活动调整节奏,只有这样才能使高山反应症状不会找上门来。正想着、正想着,脑袋深处仿佛有一点轻微的眩晕感。我警觉地睁开眼睛。眼前又是帐篷,黄色的帐篷。这一次,我感到自己似乎被裹在一口黄色的塑料袋里,拥挤的帐内环境使我动弹不得,身感窒息。我突然有了一种坐身而起、“啊”声大叫的冲动,但我要尽可能控制住自己在幽闭环境中的烦躁情绪,我不能让自己崩溃,更不能因为情绪波动出现高山反应。我拉开睡袋拉索,尽量快、但也尽量慢地穿上衣物、蹬上高山靴,拎上水杯从帐篷里拱了出来。尽管连续半日的高海拔爬升已然带来了巨大的体能消耗,我还是需要多做一些努力。我不能躺在这里,我需要尽快适应这个新的海拔高度。玉珠峰在暮色山风中闪耀着白玉般的光泽。我时而拎着水杯在营地上四处漫步,时而举起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搜索信号,时而凑近向导们,看他们清理营地物资,和他们聊东聊西。我问扣肉:“要是这头晕变得更严重了不会影响明天攀登?可不可以吃药来缓解?”扣肉坚决反对我通过吃药缓解轻微的头晕,鼓励我努力适应。他说,倘若我吃了药,明天应该就无法登顶了。约莫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的轻微头晕症状便彻底缓解了,大脑一片清朗。其间,向导们在破败了的帐篷里把晚餐做好,送进帐篷。我坐在四位向导露营帐篷外的防潮垫上,吃下了人生中最难忘最美味的一碗煮方便面。

笔者在玉珠峰南坡C1营地观景(摄影:泡泡)

暮色降临,笔者在营地远眺。近处三顶帐篷,左起“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向导宿舍”。(摄影:泡泡)
夜幕降临,风卷着浓重的云层聚拢过来。晚饭后我抬头看天,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澄澈清亮,一半黑云翻滚。玉珠峰的光泽在渐渐暗沉的天色中褪去,峰脊与峰顶化身为一条轮廓描画入云,仿佛为我们描出攀登的轨迹。遥远地面上存有的一星半点亮光,是四下愈加漆黑的空气圈层里唯一的破口。十金说,那是不冻泉一带的灯。该回帐篷休息了。再次钻回高山帐,压抑感依然存在,我依旧数次想要坐起身来咆哮真正的憋屈感受,似乎只有坐起来才可以让身体转动一番。不过,这些都被我克制住了。攀登如人生,大概不是要克服困难、解除困惑,而是在适应困境、把控困顿。我真的困了。最后一次看手机上的时间,大致是晚间九点半。而后,我便睡着了——这是我在海拔5600米的雪山营地安睡的夜晚。

C1暮色

10

准备冲顶
狂风好似一双大手。其中一只,紧紧攥住帐篷的一角不断用力抖动;另外一只,掏出一捧捧没有紧实过的颗粒,向着帐篷狠狠地砸过来。所有的颗粒都在它自己的路径上加速,直到被颤抖着的帐篷以解构的力度迎面撞上,发出油锅溅水般的脆响声。我在这脆响声中醒来,睁开眼睛确认过时间后又闭目养神。那耳畔的声响蕴含着蓄势待发、量变质变的力量,个中有好奇、有期待、有恐惧、有惊喜,好似一番进军鼓点、前奏乐章。在连绵不断的鼓乐声中,还有瞬时的间隔、短暂的停歇——童年的我初学小号演奏时,由于左手需要捧住沉重的小号而腾不开,每当翻阅乐谱时,我就不得不停止右手对小号活塞的操作,伸出去快速翻一下谱子,这瞬时间隔与短暂停歇像极了那时侵扰邻居耳膜的号声。细细分辨,我似乎又在脆响声之外听见隐隐的流水声。那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泓山泉在轻轻吟咏。那不是贡嘎雪山日乌且沟里奔腾的白沫,也绝非冈仁波齐转山道上、面对北坡的哲日普寺一侧的白练,更不是上、下雨崩村之间“寒冰地狱桥”横跨的白色“生死界”,它更像是早春午后北京玉渡山铁牛大哥运营的“峰脊户外”攀冰训练场,融水从冰壁流淌下来、汇成小河,结束一年的冰季,也把又一批亲近冰雪的山友送往更高、更远的雪山之巅。

2016年10月、2017年8月,笔者两次通过日乌且垭口。上左图为2016年10月在上升日乌且垭口图中,上右图为2017年8月在日乌且垭口前。(两图摄影均为华聪)

冈仁波齐哲日普寺(止热寺)附近

雨崩村 “寒冰地狱桥”

笔者2018年2月在北京延庆玉渡山“峰脊户外”
攀冰场进行攀冰训练(摄影:雷人)
凌晨1点半,是十金和我们约定的起床时间。我钻出帐篷,走到营地边缘,把夜里用过之后、扔在外帐门厅的两个“脉动瓶”倒空,把瓶子又收回垃圾袋,在门厅内用石头压住。头灯向外所照之处,皆为风雪,C1营地被风雪盖住了。我们提前把自己收拾利落,既检查即将带上冲顶的装备,也检查留在营地帐篷内的装备,同时也检查自己的高海拔状态。这一套“程序”我在北京家中冷气空调18摄氏度的房间里“演习”了很多次,运动相机放在哪里保温保电、软水壶以什么姿态放进厚羽绒内袋、如何能够在顶峰快速取出并用快挂连结在安全带上的标志物等等等等,都进行过细致的琢磨。我也改变了之前?a href="http://ah.8264.com" target="_blank">安徽硭⒘籼辶Φ嵌ァ钡南敕ǎ阉蘸貌⑶医凶氨赣梅浪谩U庋奶炱冶匦胱龊萌∠嵌ゼ苹⒖焖偈瞻鲁返淖急浮A硗猓氨覆皇艹保悴换岣律降奈掖锤蟾褐亍9肆璩苛降悖虻家谰擅挥邢麓镏噶睢8糇欧缪┐荡蛘逝竦纳欤颐翘朊卓獾母舯谡逝窭铮佑衙窃谡碜氨浮O虻颊逝竦亩参颐羌负跆患罄刺邓谴耸痹谘信械髡宥ゼ苹N以谡逝褡罾锊嘁锌孔疟嘲牛钩淞思父鲂∶姘志妥抛约罕车紺1的榨菜,把向导们送进帐篷的早饭——一碗燕麦粥小口小口地喝掉了。攀登出发前,这样的早餐近乎奢侈。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过去,我内心里有了些焦急。此情此景,像极了多年前在贡嘎山区外围的上木居村那一夜。当时,风雪把我和队友困在村里的小屋中,我们在烛光下听徒步领队传授高海拔户外运动的注意事项。第二天,尽管已经雪过天晴,但我们依旧没能按计划上升通过垭口,直接下撤返回康定县。那是刚刚接触户外运动的时候,当时狂热喜爱摄影的我只是想要拍一座真正的大雪山,可我连雪山的气息都没有闻到,便悻悻而归。户外运动尊重生命、尊重自然,依势而行、安全第一的精神内涵却在我心中播下了种子。后来,当自己真正开始痴迷山地徒步、高海拔攀登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下撤”作为正常的活动内容来理解。我很难规划自己今年走什么线、明年爬什么山、后年穿什么区。我大致能列出一些我想要完成的,然后只能“完成一条是一条、今年不行明年搞”。想到这里,我竟又在帐篷里打了个盹儿。

2013年笔者在贡嘎山区泉华滩遭遇大雪
凌晨三点半许,全队接到队长十金指令,检查装备,准备冲顶。后来十金告诉我,冲顶的决定是经过向导们仔细研判才做出的。起初,向导们想着下半夜的风雪能不能更小一点——我在阅读其他登山者行记时,也关注到夏季玉珠峰“午后起风变天、下半夜天气转好”的规律性。后来,向导们考虑南坡线路安全程度较高,出于他们过硬的带队本领以及自身对南坡攀登线路的熟悉,决定带领大家顶着风雪冲顶。绑好冰爪,戴好手套,拿起登山杖,互相检查一番,我们便出发了。攀登队伍依旧一字排开,队长十金带队打头,钱多多、乘乘紧随其后,我和华仔埋头前行,赵辉、传祥、泡泡在扣肉和伟伟的带领下向前迈步、向上攀登。

团队启程攀登,笔者为右起第三人。(摄影:十金)
大风在四周升腾,八面的雪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粉末状的雪片被雪山吸附着一层层堆积起来,而后又被狂风掀起,如烟尘般在空中飞舞。我挥动双臂把登山杖的钨尖刺入硬雪层借力平衡,而后迈开脚步将冰爪踢入雪坡面。这动作左右开弓、周而复始、循环进行。雪坡爬起来没完没了,偶有小雪花透过雪镜的防雾窗飞进眼中,那是一份属于高海拔的清凉。可当我还没怎么好好享受这份惬意的清凉,我便发现雪镜外层开始上冻。于是,我便得勤快地处理好雪镜上的积雪。在前期准备过程中,我没有集中推演过风雪天冲顶的情况,但这样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不过,幸好我在其他方面都做了准备,我能够越过装备磨合阶段直接进入“人装合一”的状态,以便集中精力从容应对那些没有预见的情况,享受期待中的攀登过程。登山装备系统——高山羽绒衣裤、防寒面罩、雪镜、高山靴、攀登手套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周身环境,这个环境内的自己并不感到寒冷。尽管这样,向导也反复提醒我们,要自主地在手套和鞋子中活动手指脚趾,防止低温冻伤。华仔的对讲机里传来泡泡的声音。由于在西大滩和大本营期间高山反应带来的食欲不振,泡泡在出发后感到体能储备不足,在海拔约5800米——她的海拔新高度——主动提出下撤。向导伟伟陪她一同下撤C1。登山运动是一项寻求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运动。高海拔登山运动能否安全顺利进行,依赖体能、经验、装备、团队、心理素质等要素。诸多要素综合作用成就了一次安全顺利的攀登。从某种程度上说,所有的攀登前训练都能够帮助我们形成的对自己的认识。这里有大脑储存的,有条件反射的,也有肌肉记忆的。除了认识到我们的潜力之外,我们在一次又一次的训练和尝试中还会结识那个底限。它会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我们擅长的、什么是我们需要回避的,什么状态下我们挥汗如雨、什么状态下我们躯体微热,它会告诉我们体能消耗过半我们有什么样的感受、气力损失殆尽我们是怎样的煎熬,我该分配多少体能爬升、多少体能下撤、多少体能应急,从而形成帮助我们在登山以及准备登山的过程中快速准确做出判断。一念之差,往往决定了攀登活动的综合体验和整体感受,甚至还能够差出一个生死阴阳。事后,泡泡告诉我,对于她来说体能的分配是需要严格量化的。攀登当天体能的一半用于上升、一半用于下撤。倘若感到没有体能下撤,泡泡便会停止攀登活动,选择下撤。用泡泡的话说:“要给自己留后路。”泡泡对于自身的了解使我感到钦佩——无论是适应高海拔的过程,还是体能消损的进度状态,无论是她支撑着自己坚持参加适应性训练,还是她在冲顶中主动选择下撤。后来,结合玉珠峰的攀登体验,我也形成了自己的体能分配方案——攀登当天体能的三分之一用于上升,三分之一用于下撤,三分之一用于应急。如果安全下撤后还有结余,那就把剩下的体能留给为下一次攀登而进行的训练。泡泡的下撤很可惜,但也因为果断而精彩。下撤大本营,泡泡发了条朋友圈:“加强锻炼,下次再来。”她把朋友圈的封面改成了玉珠峰南坡的胜景画卷。

11

驻足昆仑之巅

行进中的曦格犸(摄影:华仔)天空不知是何时亮起来的。我无法通过十金的头灯灯光定向,只得紧紧跟着前面的队友。我埋头走路,观察着前方10米范围内的雪坡情况,偶尔向前、也是向上看一眼,确定自己没有偏离冲顶轨迹。华仔一直在我前后协作保障,使得我在行进过程中能够安心走路。风雪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雪大的时候吹得人直不起腰,直想在硬雪冰面上抛个坑钻进去躲躲;雪小的时候以为要出太阳,愣是在宽一点的山脊平台上原地休息时猛往脸上糊一层有一层隔绝高强辐射的防晒霜。华仔为行进中的我留下了些许图片和视频资料。这一点,直到回格尔木的路上,我才知道。前面,钱多多和乘乘跟着队长,行走速度相对均匀,跟起她们的步伐并不费劲。在路绳以下的路段中,她们的步幅并不大,步频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没有受到狂风的影响。从背包晃动的状态可以看出,她们的躯干核心在行走中保持稳定,显然保持着较好的运动习惯,对登山节奏的控制堪称完美。

值得一提的是,有着医护人员身份背景的她们在西安机场转机时,与格尔木驻军军医KT一同协助一名肋骨骨折的中年妇女转诊附近医院。这位病患在喀什骑行旅途中意外摔伤,在当地就医检查后遵循医嘱出院休养。但在异乡受伤的病患归乡心切,怀着侥幸心理忍痛登机,在西安转机时胸口和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钱多多、乘乘和KT一致怀疑病患在活动和气压改变的条件下出现了迟发型脾破裂或是气胸。三人极力劝说病患立即就医,并向机场方面求助,使其得到及时的治疗。的确,这姐俩乐于助人,在活动中不断为我们提供帮助和建议,并以极大的攀登热情鼓舞我们。天大亮起来,尽管雪雾弥漫,但玉珠峰——这昆仑山脉东段最高峰的模样,就应该越来越清楚了。屈原《楚辞·天问》云:“昆仑悬圃,其凥安在?”
昆仑悬圃,其凥安在?

——屈原《楚辞·天问》

悬圃:古代神话中的地名,在昆仑山顶和天相通的地方。

凥(jū):同“居”,位于、坐落。

全句意为,(传说中)昆仑山巅的“悬圃”(究竟)在哪里呢?

高中那会儿,我喜欢在中外历史名家名篇那里“打卡”,想着通过时空对话来诠释那些命题人想出的种种稀奇古怪的作文考题,同时也能向有着不同成长经历和阅读积累、但同样掌握着自己分数和命运的阅卷老师“秀”出自己的阅读量。2008年高考,江苏语文卷考了命题作文“好奇心”。一部从天地离分、阴阳变化、日月星辰等自然现象,一直问到神话传说乃至圣贤凶顽和治乱兴衰等历史故事的《楚辞·天问》,成为当年自己壮着胆子“以‘问’答问”的依傍。时隔十多年,那昆仑山顶仙人所居、筑有金台玉楼的“悬圃”一直留存心间。我的6000米级第一座选择在昆仑山,这“其凥安在”的“好奇心”正是其中一个出发点。——关于昆仑的记载岁月悠久。它是先秦古籍《山海精》中的“帝之下都”,是中国第一部区域地理著作《尚书·禹贡》中的“西戎即叙”,是西汉刘安深刻阐释地形与战术关系的《淮南子·地形训》中“球琳琅玕”的“西北方之美”,是中国第一部记述全国河川水系的专著《水经》中“太帝之居”。——关于昆仑的故事引人入胜。昆为“高峻”,仑为“盘结”。昆仑是金庸笔下六大门派围攻的光明顶,是毕淑敏笔下军人那如草如树的服从,是《鬼吹灯》里的地狱之门,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墨渊的“道场”,也是小学语文课本里刘应书君为破解青藏铁路工程制氧供氧难关的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关于昆仑的信仰绵远流长。这里是道教昆仑宗派的发源地,是西王母宴请诸神的瑶池蟠桃会,是姜子牙修习五行大道的修真洞,是玉皇大帝之妹玉虚神女的修道场,是阐教创始人元始天尊的“玉京金阙”。虽说学界早已将上古昆仑与现代地理学意义上的昆仑山脉做了区分,但昆仑山当仁不让地成为人们对上古昆仑的情怀寄托。

逐渐接入陡坡的曦格犸(摄影:华仔)

上坡,还是上坡,没完没了的上坡。突然,打完哈欠低头吹气的我看到地上有截绳子,被锚点紧紧地固定在雪坡中。一抬头,十金正带着钱多多和乘乘把路绳往上升器里压。我把登山杖收起,华仔直接帮我把杖收进我的登山包,使我省去了卸包的时间。我也抓紧把挂在安全带装备环上的上升器取下来,用上升器咬住路绳,并打好副保主锁。为登顶6000米级山峰并且平安返回,这组动作我复习了数月。扎实的节奏和正确的操作使“保护”能够正常运转,发挥保护的作用。登上第一段绳距后,风雪随着海拔升高迅疾猛烈起来。我们按照之前训练的要求,用鸭子步踩实雪坡小幅迈步,将上升器向前方推去。大风雪无疑增加了冲顶难度,加剧了我们体能的消耗。前队钱多多的步伐渐慢但还算匀速,乘乘的背包却开始了剧烈晃动。她采用右手上升器上升,但眼前,乘乘空着左手却时不时本能地伸向路绳,同时重心向前坠带动上半身向前猛冲。这一定程度上是下肢力量无法支持上升的反映。她大约在每三分之一的绳距处都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努力调整好运动节奏。按照先前的训练,我的路绳行进其实就是一套广播体操的重复动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到“十二三四”而后再循环。“一”是推上升器,“二”是迈右步,“三”是迈左步,“四”是呼吸。“五六七八”重复了“一二三四”,周而复始。偶有平缓坡面,我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做双脚交替放松休息。

采用路绳技术攀登的曦格犸(摄影:华仔)

雪坡坡度开始陡峭起来,我的下肢肌肉也渐渐酸涩。脚后跟水泡的刺痛随着我的爬升,也沿着小腿后侧肌肉中线向上“爬升”。在某一次向上硬推上升器的瞬间,这刺痛与臀部肌肉向下蔓延的胀痛冲撞在了一起。风雪使得能见度极低,我很难通过视觉感知坡度,只能通过层层衣物覆盖下的肌肉拉伸感来判断,我该用什么样的步幅与步频。以踢冰的动作行走倒是能够缓解这上下交织在一起的痛感,但比起挪动鸭子步需要花费更大的体能,我自然不会选择。我在想疼就疼一点吧,至少我可以继续攀登。有一阵子,刺痛感被胀痛感覆盖了。回到大本营换掉袜子时,我才知道是“鞋垫”被磨烂后,水泡就势彻底破掉了。南线C1营地到顶峰的安全“关门”时间为七个小时,也就是说队员到了上十一点如果还没有登顶,就只能原路下撤返回。我们一方面稳定节奏,另一方面也在确保速度。

风声,接连不断的风声,从万古冰川雪峰扑面而来的风声依旧在奏鸣。此时的风声似乎有了节拍,成为了某种歌咏。我们在风声中吟咏着属于自己的歌谣,行进的动作就像是一场舞蹈,在古老的冰川舞台上上演。接入不知第几段绳距时,华仔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段绳距了,我在做了简单的体能自评后开始采用踢冰动作爬升。“快点,到顶峰了!”十金队长在坡顶棱部向我们呼喊。“来咯!”我将运动相机安装在肩部固定元件上,边开始努力踢冰,边答道。突然,我感到路绳发生了急剧的摆动。先是有一股力量将路绳往雪坡的方向压下去,而后路绳在某种拉动下皮筋反弹一般跳起来。在路绳开始左右摇晃的同时,我站稳脚步、放松推进上升器前行的左手,而后,向远离路绳的一侧横向移动了一步。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出现了滑坠制动,但这个念头马上被我否定了,因为绳子的摆动瞬间又停下了,我便感到也许是这一绳距上有人出现脱力,上升借力路绳时在下意识地摇晃绳子。横切迈出一步,也是行前训练时设计好的,为的是不让自己的身体平衡受到任何原因带来的绳子摆动的影响。绳子为我提供保护,我不能被绳子掀翻在雪坡上。绳子出现摆动,一定是距我不远的位置造成的。否则绳子松弛的余量就可以满足摆动需要。我还是觉得,可能是后方出现了滑坠,侧过脸用余光向后看看,蓝色的赵辉的身影稳稳地站定,中登协高山向导班出身的他没有任何异常——不对,是上方。我抬头一看,乘乘站在距我不足10米的位置,弯腰前倾停在那里,上半身随着山风在摆动。向导扣肉观察着乘乘的状态,在尊重登山者自主能力的同时,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乘乘慢慢地稳定了脚步,继续向上攀登。扣肉也放慢脚步在乘乘前方带路。“你跟着扣肉的步伐,学着他走路。”我对乘乘说。之前两种疼痛冲撞在一起之后,我便跟着身边华仔的节奏走了一段,坚持了到其中一种疼痛消失的时候。我把这个经验分享给乘乘。乘乘没有吭声,她没有气力吭声,跟着扣肉同步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乘乘在走走停停之间几乎耗尽了体能,她在下意识地尝试用手掌扶地面。我用右手托住正在频繁向下压的路绳,放慢步伐与乘乘保持一定距离、为她留出调整休息的空间,也为任何可能到来的情况留出缓冲距离。当然,我也想过,是不是到了该“超车”的时候——在路绳攀登技术中,超车与过锚点的操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从衣袋里掏出软水壶润了润嗓子,看了看深埋在手套里的登山表,距离关门还有一些时间。我再等等,我相信我的队友。

团队冲顶途中途中。蓝帽者为乘乘,乘乘后为笔者。(摄影:扣肉)

就在距离棱部不到30米的距离时,乘乘翻倒在雪坡上,大口喘着气,痛苦地呻吟着什么。然后,她又翻身爬起,继续前行——此时的乘乘业已成为愈挫愈勇的战士。她又一次迈不动腿了,我决定“超车”,开始加快速度用踢冰动作向上移动、靠近乘乘。此时,距离棱部只有15米不到的她的右手抓住上升器向外摆了摆,她感到技术装备似乎也出现了异常。在检查装备确保无误之后,她继续在我前方上升,那是路绳上最后的三两步,然后一下坐在了雪坡之中。向导扣肉和华仔协助乘乘解除技术装备。乘乘需要休息,我在自行解除技术装备后,用手掌保持着身体平衡越过了峰顶棱部。

笔者协助队友检查技术装备。(摄影:扣肉)

“妈呀!这儿没有能见度,啥都看不见。”这是我在海拔6178米的峰顶上说的第一句话。峰顶一片混沌。从棱部到主峰标志物还有约莫200米的距离,我隐约看到正在向标志物行进的十金和钱多多。我没有冒然继续前进,尽管地上插着路旗,但我并不清楚从这里往前走的路况,在雪雾笼罩的圆形山顶上也无法辨识方向。于是,我站在棱部位置,见证了赵辉和传祥的冲顶。万古只见雪茫茫。如果说,这一场风雪冲顶是一首关于昆仑的乐章,那么乐章的高潮终于到来了。“2019年8月7日”,我默念了一下当日日期,在向导华仔的指引下向峰顶标志物走去。

向导扣肉协助队友前往登顶标志物处,坐地者为笔者(摄影:十金)

队长十金为我们拍摄了登顶照片,我略显贪心地拍了三张。一张是手擎5号国旗的,一张是举着手拉旗的,一张是手捧值年生肖小猪布偶的。手拉旗是行前我在网上预订的,一大一小做了两面,上面写着登顶山峰的信息,最终带着大的一面上山。登顶照是办理登顶证书的重要依据。在经历六个多小时的暴风雪冲顶之后,我们——钱多多、乘乘、赵辉、传祥在队长十金、向导华仔和扣肉的带领下,成功登顶海拔6178米昆仑山脉东段最高峰玉珠峰(可可赛极门峰)。这是昆仑之巅,我完成了自己的6000米级攀登!

笔者登顶照(摄影:十金)
“我终于上来了。这里是玉珠峰,海拔6178米。”在标志物前,我按计划,用手机自拍了一段视频。为防止手机低温断电,我为手机插上充电宝供电,这是山友在玉渡山攀冰基地教给我的。视频中,我没有完全背诵先前设计好的登顶感言,背诵的那几句也在后期时剪掉了。经历了这一趟风雪冲顶,任何设计好的情绪都显得做作和勉强。当我在自拍视频时说到那句“上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易”的时候,我鼻子一酸,但很快便平复了。在海拔6178米,恶劣的登顶天气不允许有大起大落的情绪。

其他队友的部分登顶照(摄影:十金)

12

适应这个世界的温度

“适应这个世界的温度。”这是队长十金的微信朋友圈签名。

格尔木庆功宴之后,已是8月8日凌晨时分。我告别的向导和队友们,回到酒店客房,躺在的大床上,凝视着墙上挂着的玉珠峰北坡群峰图,思忖良久,久久未能入睡。二十四个小时之前,我曾在玉珠峰之下的营地听风闻雪。而现在,我已感受过玉珠峰的温度。

【格尔木某酒店墙上的玉珠峰北坡群峰图】

第二天是个弹性时间备用日,我决定不改签机票、在格尔木休整一天。天亮后,我通过物流将大件装备托运回京,换到了之前那个设有健身房的酒店。下午,我又去健身房回忆了一下椭圆机的节奏。从玉珠峰返程途经西大滩基地取寄存行李时,我和基地的朋友拥抱着告诉他们我还会回来“挠”北坡的。为了使身体处于低耗氧状态,离京前十天,我便停止了所有规律性体能训练。“醉氧”状态下重返椭圆机,我的脚步有点慢,一如十金带领我们迈步的动作。在《Free Solo》里,Alex Honnold在历时8年准备、成功完成El Capitan的徒手攀岩后,下一步的打算便是回到他的“房车”里继续做悬挂训练。这对我,一个希望继续攀登梦想的人,启发很大。

十金他们还在这条线路上往返着,完成剩余几期团队的带队任务,直到值年登山季结束他们才撤回公司。其间,他们作为青海登山救援基地的主力,协助警方营救了一名违规进入北坡冰川被困的游客。在这个登山季单枪匹马守护玉珠峰南坡大本营180多天、“收获人生路上最安逸的孤独和寂寞”的老马也在登山季结束之后游历大西南,而后回到西安卖着他的红薯,坚持在朋友圈打卡英语学习软件。这位在大本营可以连续空手翻的老马竟记得我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在教师节那天给我发信息、送祝福。每一位山友都在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维度中,描画着属于自己的轨迹。

生活并不会因为一场安全顺利的攀登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攀登,的确教会我们“适应这个世界的温度”。

8月5日晚,结束一天技术攀登训练的我们围坐在公共球形帐里。一直被高山反应困扰的苦菜花,在与乘乘摆弄腻了魔方之后准备回露营帐篷休息。我们几个分享着由营地汽油发电机送来的电流,为手机相机充电。如果说此行唯一的遗憾,便是一群期待纯粹地借山野感受自然世界温度的人,又不得不依赖于手机信号感知人类世界的温度。比起过去走过的那些动辄四五天只能靠卫星电话与外界短暂联系的线路,大本营的信号使此行缺了些“野”味儿——不过,倒是便于向亲朋报平安。我在当天下午的冰川末端训练时误判了气温穿衣过多,又因把冲锋衣放在了大本营、没了防风层无法而脱掉羽绒服,导致出汗过多、情绪和体能上受到影响,吃过晚饭后待在球形帐里摆弄着相机,一直没怎么吭气儿。

帐门外传来苦菜花的声音,她告诉我们,天上有银河。

我拿起相机将信将疑地走出帐门,抬头仰望——行前,我确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攀登细节上,不再如过往刻意为拍摄查阅天文时历。多年前,初学风光摄影的我为了拍出不一样的景与情跟随团队走进贡嘎山区。那个时候我几乎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户外运动、没有任何山地户外经验,只是想要拍到“蜀山之王”壮美的“日照金山”,谁知选择的季节并不合适、团队遇暴雪被困,连贡嘎的边儿都没沾上,以至我在C1营地还能想起那上木居村的雪夜。数年来,一次次的出发,我开始能够听见雪山的呼吸,感受雪山的召唤,并从此与山结缘,以山为师,在峰峦间见光影,在沟谷中浴雨雪,在翻山越水、强身健体的同时找到了内心最充实的依傍。相机里的晨光暮色、层林星宿成为捎带脚的收获。在玉珠峰南坡大本营的这一次仰望,确是此行来自玉珠峰最意外的馈赠。

【2019年8月5日夜,玉珠峰南坡大本营星空】

星,许多的星,无数的星,布满球状天幕。一道无形的弧线从南侧遥远的地平线升起,划过穹顶直抵昆仑山脉层叠厚重的峰峦。这道隐形弧线似乎带有某种力量,将更多的星辰聚拢周围。我快速确认周边环境安全,取出脚架、测定曝光、伫立大本营边的河滩,仿佛置身于天文而非人文的历史长河之河床,顺流而下、随波荡漾。在灿烂星空下,我与玉珠峰遥相呼应。银河宛若一座拱形大桥,我成为古今往来所有曾在这个星球上仰望星空的生灵中一员,乘着属于我的一叶扁舟,漂流而过,透过桥洞凝视圆润而不失威严。那座桥下的河流碧波荡漾,那孔桥洞映着粼粼波光。

【2019年8月5日夜,玉珠峰南坡大本营星空】

风拂动着大本营旁的风马旗杆,五色经幡吟咏着穿越千古的箴言。玉珠峰、“可可赛极门”,依旧是“美丽而危险的少女”,但她不再仅仅是我桌面壁纸,也不再仅仅是收藏夹里的行程单。她不再遥远,她近在咫尺,她矗立面前。在那即将走近玉珠峰的前夜——

她成为一枚支点,校准着以内心向往撬动雪山梦想的参数与变量,尊重深植基因、与生俱来的本能,塑造人装合一、灵活应变的本领,标记着我的高度、你的荣光。

她成为一枚质点,凝结着所有关于时间与空间的畅想,诉说着肇始于上古的记载、故事与信仰,引领我们以穿越千年的恒常信仰应对现时多变、人事无常。

她成为一枚原点,召唤着征途中的游子踏上心灵的归路,帮助游子洞察此行经年的成长与缺憾,成为攀登者的精神家园。游子拿起装备便积攒了力量,游子回到原点便笃定了方向。

这样说来,登山不正是一次回归、征路不正是一种归途吗?

问君何以登险高,只道征路是归途。

( 本文作者 : 凯途高山 )
如画似歌,征路若归——玉珠峰南坡攀登行记 文 / 曦格犸     图 / 曦格犸 等[/s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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